呱呱落地

只是,貴乃花在心情上可能確實「極爲孤獨」,才會引起宮澤理惠的共鳴,繼而變化成愛情。爲什麼貴乃花會覺得孤獨呢?我想,他大概自懂越南新娘介紹以來,便認爲唯有「加強相撲技能」才能獲得雙親的愛情吧。尤其八歲之前,仍是絕對性地需求雙親愛情的時期,他卻誤以爲父親的愛情與母親的愛情,都是要附帶條件才能得到。「不加強相撲技能,便無法得到任何人的愛情。」從小開始,他便輸入了這種錯覺。大概是成長環境令他產生這種錯覺吧。因此,貴乃花爲了得到眾人的愛情,拼命練習相撲。 一他有個哥哥。哥哥正是他最大競爭對手。自從他呱呱落地以來,哥哥便已經存在於這世上,而且與雙親之間,擁有自己無從得知的回憶。當自己還未出生之前,哥哥便已經存在,集雙親的愛情於一身。而且,哥哥的軀體永遠比自己高大,相撲技能也永遠比自己強。 但是,如果自己能夠在相撲上擊倒哥哥,或許便能獲得雙親的愛情。孩提時代的貴乃 花會作如此想,也是理所當然的。因此,貴乃花必須永遠站在哥哥上頭,必須永遠比哥哥強。爲了獲得愛情。被貴乃花返婚時,宮澤理惠在記者會上說:「隔了好久再見到他時,我覺得他離我很遠,好像披上一層薄膜。」到底是什麼原因令他們分手,我當然不知道。不過,如果宮澤理惠沒說謊,貴乃花應題。 對他來說,這是個極爲苦澀的婚友社經驗,而且現在還殘留在內心。總之,無論是什麼理由,他都應該以一個未成熟的一 一十歲男人身份,站在宮澤理惠面前,以自己的原來面目同宮澤理惠討論兩人之間的感情問題。但是,他沒有這樣做。大概是週遭的大人們允許了他的行「總之,對你來說,最重要的是相撲,只要相撲強,什麼事都可以順利。」我想,貴乃花身旁一定有大人持續地如此暗示他。之後,貴乃花與適當的人結婚,且爬上橫綱的地位。貴乃花選擇的結婚對象,類型與他母親完全一樣。他不是選擇了妻子,而是選擇了「相撲部屋〈譯註:力士培訓所)的大娘」。這位相撲界的貴公子,只能一個勁地在父母安排的人生之路奔跑。因爲,唯有加強相撲技能,才能獲得大家的愛情。貴乃花比哥哥先當上橫綱,他終於爬上頂點。可是,頂點之上還有什麼呢?對他來說,維持泰國相撲最高地位是他獲得眾人愛情的唯一手段。但是,那是不可能辦到的事。人都一定會老。再怎麼強,隨時都會轉弱。當他爬上頂點那一刻,便預感到總有一天必定會下台。而始終比自己弱的哥哥,竟也爬上橫綱的地位。且同樣集雙親與相撲迷的愛情於一身。我想,貴乃花的叛逆,其實正是他發自內心的吶喊。走到如今這個地步,貴乃花第一次向家人吶喊「混蛋」。

深愛的女人

「混蛋!爲了加強相撲技能,我一直勇往直前,我將所有一切都獻給了相撲。因如果我不強,你們會愛我嗎?但是,現在的我非常痛苦。至今爲止,我所做的一切,眞的正確嗎?我甚至無法保護自己深愛的屏風隔間,那樣做正確嗎?你們說,只要相撲強,什麼事都可以順利,那麼,不強的話,我便是個完全沒有用的人嗎?」貴乃花的父親,也是兄弟倆的「親方」,在貴乃花叛逆當初,向媒體抱怨,「爲什麼會變成這樣?到底該怎麼辦,才能令貴乃花恢復原先的樣子?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」說得宛如孩子走上不良之路似的。歸根到柢,原來親方也不是特殊的存在。他只是一位常見的普通父親。一位本來常見的普通父親,卻一直以「親方」的臉孔對待自己的孩子。他只是把自己無法爬上橫綱地位的夢想,寄託在孩子身上而已。親方的背後,隱藏著當父親的自私。 至今爲止,若貴兄弟一家人,其實只是「部屋」內的夥伴關係。他們不是家族,而是 「部屋族」。他們共同生活在「相撲部屋」裡,而非家族的馬爾地夫房子裡。待孩子們獨立時,才硬性要求孩子們將部屋族看成是家族,並要求他們超乎「家族」的關係。貴乃花的叛亂,正是超乎家族關係的開頭。然後,緊接著是若乃花夫妻的危機。 若乃花的結婚記者會時,美惠子夫人說: 「若乃花是個好像熊寶寶布偶的人。」聽到這一句,我嚇了 一跳。嗯,很強烈的發言。我想,這時,美惠子夫人一定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當上橫綱夫人吧。可是,即使是若乃花深愛著對方,爲什麼會選擇美惠子當妻子呢?如果若乃花將人生目的訂爲「當上橫綱」,他會同一個稱呼自己爲熊寶寶的女人囊費都不再有快感結婚嗎?我總覺得,若乃花一開始便不是以橫綱地位爲目標。只是,弟弟貴乃花當上橫 一綱,他也步上後塵而已。我對相撲毫無興趣,當然不知道若乃花能夠晉升橫綱,到底是憑自己的實力,還是幕後有我們揣摩不透的相撲界策略。 總之,若乃花當上了橫綱。而若乃花的弟弟,也是始終在身邊看著哥哥的相撲長大(當然也詳知哥哥的相撲力量)的貴乃花,公開批評了若乃花的相撲。貴乃花內心一直否定哥哥的相撲,因否定而爬上最高地位。大陸新娘仲介能夠勝過哥哥,乃在於弟弟一直否定哥哥的力量。而弟弟只是老實說出內心話而已,竟演變成如今的大騷動。爲什麼?因爲在大眾眼裡看來,他們必須是一對感情極好的兄弟。 一我不清楚橫綱這個地位到底有多偉大。只是,相撲是「國技」。而橫綱又是君臨天下的頂點。理所當然,這應該是類似神一般的神聖地位。我覺得,當一個男人到達某種神化地位時,要他們扮演感情極好的家族角色,是一件很失禮的事。

部屋大娘

當人成爲一個神化存在時,即使對方是自己的兒子,雙親也應該尊其爲神吧?這樣,被神化的人,才能蘊釀出人智所不及的氣魄吧。總結說來,若貴家族不但無法成爲「普通家族」,也無法成爲「完全無關的外人」,結果只能在曖昧的關係中互扯後腿而已。會造成這樣的結果,其實也是媒體硬要他們扮演「理想的辦公椅家族」角色所引起的。「一旦跨進相撲部屋,父親便不是父親,而是親方。」若貴兄弟倆曾經這樣說過。但是,這只是外表看來如此而已,而在這個虛構世界內,眞正離不開孩子們的,其實是親方與部屋大娘。要在相撲這個神聖儀式中持續獲勝,表示力士接受了「神的力量」。對一個必須經常與其他龐大肉體碰撞的橫綱來說,能夠不受傷而持續獲勝,不正是一種「奇蹟」嗎?而創造這種奇蹟的,不正是神的力量加諸於力士體內的神聖靈魂嗎?因此,人們才會尊敬他們,才會崇拜他們,稱呼他們爲「橫綱」。 或許,貴乃花在不自覺中已經察覺到這個道理。爲了讓自己更像個力士 ,他不得不與 家族訣別。然而,他總是遲遲難下決心。我想,很可能是內在的自卑感妨礙了他的行動。另一方面,哥哥若乃花則可能在爬上橫綱這個地位後,才開始理解橫綱到底是什麼。橫綱雖也是人,其存在卻極爲接近日本北海道的土著神。爲了肩負橫綱的職務,他不得不丟棄家庭。這是沒辦法的事,因爲他當初選擇美惠子當妻子時,不是以能夠肩負橫綱夫人職速消燹都不再有快想務的條件來選擇的,因此,若乃花爬上橫綱的地位時,美惠子根本無法幫助他任何事。如果硬要美惠子肩負起「橫綱夫人」的職務,那就過於苛刻了 。當初只想當普通太太的她,一點錯都沒有。 結果,橫綱若乃花只能仰賴「親方」的父親與「部屋大娘」的母親。這對他的人生來 說,到底是幸或不幸,誰也不知道。恐怕連若乃花本身也不知道。那麼,貴乃花將會變成如何呢?貴乃花的決心比哥哥若乃花更堅定,他對雙親已經絕望了 。也許會徹底地墜入深淵,再甩開一切重返搬家公司舞台。媒體都稱貴乃花是相撲界的貴公子,但是,事實眞是如此嗎?我覺得,對他來說,如果雙親和兄弟不懂相撲的話,可能會比較幸福。如果他是個光靠自己的力量而爬上頂點的力士 ,想必內心感覺應該更清爽。 兼任父親的親方,眞的尊自己的兒子橫綱貴乃花爲神聖的橫綱嗎?貴乃花早已超越了 父親。如果親方能夠捨棄「身爲人父的自私」,我想,貴乃花應該也能培養出身爲「二子山部屋」(譯註:若貴兄弟所屬的力士培訓所)橫綱的信心。否則,貴乃花即便當上橫 綱,他內心必定也會感覺很空虛。在某些場合,甘心屈服在兒子之下,其實也是父親的工作之一。醉得很厲害。跟一位好久沒見面的編輯相聚,不覺喝過了頭。喝得醉眼朦朧,又繼續喝到天亮,這時醉意差不多醒了 ,身體卻已經快要陷入宿醉的狀態。

一陣漣漪

往昔的我,酒喝得再多,醉得再厲害,大腦的中心還是會像寒冬晴空一般,鮮明又清澄。但是,最近的我已失去了晴空。每次喝酒,大腦就會出現濃霧,陰沉沉的,感覺像是陷入梅雨期的泥濘中。一直喝,一直喝,是我在喝酒?還是酒在喝我?反正從新橋開始一家接著一家續攤,最後來到神田。到巴里島神田時,變成我單獨一人。這是常有的事。喝到最後總是變成單獨一人。唉。看看手錶,還有四十分鐘,山手線頭班電車才會發車。算了 ,還是先逛到神田車站再說吧。大都會的天空總是微微發紅,看不出到底是天要亮了 ,還是將近黃昏。只是,空氣確實冰冷得像是黎明時分。我專心走在小巷中。不是假日,四周看不到人影。 當夜晚將變成清晨、傍晚將變成夜晚時,在這種轉換的時刻總是會聽到奇妙的聲音。 縫隙裡的女人連消黌都不再有快從孩提時代就一直聽到那種聲音。本來以爲其他人也會聽到,可是,好像只有我聽得到。成人以後,每當我提起這件事,大部份的人都會大吃一驚,說「從來也沒聽過」。那是一種類似無聲卻可以聽到,又像是耳鳴,細微得無以形容的辦公桌。感覺很像風在水面上輕輕吹起一陣漣漪,而那波浪正沙沙作響逐漸靠過來。往神田車站走去時,我便聽到遠方傳來一陣類似漣漪的聲音。颯颯、颯颯、颯颯。我停住腳步,凝視著地面。漣漪似乎逐漸靠過來。那東西類似潮流。潮流逐漸靠過來了 。而現在,潮流停止了流動。現在,這個瞬間,潮流靜止了 。然後,潮流繼續朝著黎明流動。突然,我覺得一陣噁心。宿醉開始發作了 。我停住腳步,在大廈與大廈之間約十五公分左右的縫隙,吐出苦濯的胃液。接著,抬眼一看,發現縫隙裡不知爲何竟有個女人。那個女人,說是立在那兒,不如說是夾在那兒比較適當。那個縫隙,怎麼看也看不出可以讓人擠進去。太窄了 。 但是,女人卻好像配合縫隙出生一般,恰到好處地緊貼在縫隙裡。而且,臉孔朝向道 「妳、妳在做什麼?」縫隙裡太昏暗,看不清女人的表情。不過,大概還不到一 一 一十歲。娃娃頭,看上去也不是瘦巴巴的身材。身上穿著米色的設計套裝。打扮得很乾淨,很像上班小姐。 「沒什麼……」 她平心靜氣地回答。 「只是,這樣做,可以鎭靜下來。」她微微笑了 一聲。 「妳自己擠進去的?」 我將臉塞在昏暗的縫隙間問她。 「是的」 她離出口約有一公尺。到底怎麼擠進去的?我絕對擠不進去。連頭都無法塞進去。 「妳眞厲害,這麼窄的地方,竟然可以擠進去。」 爲了想看清她的五官,我將臉塞到縫隙裡,一直眨著眼。 「因爲我喜歡,要不然擠不進來。」 說完,她大口喘著氣。呼吸似乎有點困難。 「既然可以擠進去,應該也可以擠出來吧?」 我擔心地問,她好像笑了 一笑。 「大概吧。」 呼、呼、呼。她在縫隙內氣喘吁吁。又說,很難得找到與自己的尺寸如此配合的「縫 隙」。據說,其他縫隙不是太窄,便是太寬,只有這個縫隙能夠恰如其分地勒緊自己。 「不會感到難受嗎?」「有點難受。不過,這種難受的感覺,比較舒服呢。」她的聲音,恍如身處夢境中。

恍然大悟

「是嗎?」眞是如此嗎?我再度往縫隙內用力塞進我的臉。從背後看,我的姿勢一定非常滑稽。「當我還很小時,就失去了母親。後來,父親再婚了 ,繼母經常虐待我。她毆打我,踢我,用煙頭燙傷我,把我關在辦公家具內……。我想,大概因爲小時候受過這種虐待,所人碰獨我旳「男人呢?例如,妳喜歡的男人?」「我一直以爲,只要喜歡上男人,這個毛病便會不藥而癒。醫生也這樣說過。可是,不行。內心明明非常喜歡對方,但是身體卻不允許對方碰我。他一碰我,我便覺得很恐怖,會打寒顫,最後會一直嘔吐。」、 「那太悲哀了 。」再怎麼使勁,我的頭還是無法塞進縫隙內,臉頰與水泥牆摩擦得很痛。這個縫隙,或許正是爲了她而存在的。 「不過,有時候我又很想讓人抱緊。很想讓人用力摟抱我的身體。想得幾乎瘋掉。讓 人用力摟抱。這時,其他人都可以找個人抱抱自己吧?不過,我不行,有人抱時我會吐。可是又很想讓人抱。我一直在幻想室內設計,如果有個不是人的東西,可以緊緊地抱住我,不知該有多麼安心,多麼舒服。有一天,我發現家裡家具與牆壁之間有個縫隙。結果,我就鑽進去了 。我將身體塞進去後,感覺很舒服。那時,我才恍然大悟,原來我需要的正是這種縫隙。我第一次知道,這種縫隙可以令我安心,可以治癒我的心靈。在縫隙內,我感覺很幸縫隙裡的女人福。只要鑽進縫隙內,我便可以體會到,原來我可以活在這世上。」她邊說邊痛苦地咳嗽了幾次。 「妳一直很痛苦吧?」 「也許。」 「對妳來說,這個縫隙是最幸福的地方?」 「嗯。第一次找到能夠這樣緊緊摟住我的縫隙。我想,我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縫隙 了 。很棒呢。眞的。尺寸剛好。很幸福。好像親生母親緊緊摟住我那樣。」 「妳最好不要多說話,看起來很難受呢。」 「謝」 、 說完,她又激烈地咳起來。 「我要走了 。」 不好意思繼續打攪她。 「嗯。」 她又微微一笑。眞;可以鑽出來吧?」我再度確認,她稍微用力地點點頭。「沒問題。」「那,再見。」「再見。」離開縫隙入口 ,我朝車站方向走了兩一 一 一分鐘,內心總是很在意縫隙裡那個女人。 天邊開始微微發白。那個聲音,比先前更接近了 。颯颯、颯颯、颯颯……。大概即將 流到眼前了 。接著,我突然有個預感,如果讓潮流追上了 , 一定不能再見到那個女人,於是我匆忙轉身走回那個蘇美島巷口 。快步走回去。連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如此慌張。宿醉逐漸嚴重起來,頭疼得幾乎要裂開。但是,我卻好像被某種東西捲回去般,回到原先的巷口 。

一粒珍珠

四周降下鮮藍色的寂靜。大廈與大廈之間昏暗的縫隙。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,急忙停 住腳步。緩慢地接近縫隙。縫隙內,傳來她的聲音。那聲音,像是小孩子在撒嬌地叫媽媽一樣。媽媽,媽媽,媽媽……。第一次遇見他時,他是個完完全全的盲人。對一出生便喪失了貿協的他來說,看不見東西是很正常的事。對他來說,看不見東西不是什麼大問題。對他的第一印象是,這個盲人怎麼這麼開朗?我一直以爲,盲人的心裡一定都帶著某些陰影。因爲,眼睛看不見東西是一種「障礙」,是一種「不自由」。但是,原來我的想法並不正確。 那天,偶然和他同搭一艘船,一艘巡迴小島的渡輪。他坐在船內,拄著白色手杖托著腮,看上去很輕鬆的樣子。身上穿著淺藍色襯衫,白色棉織長褲。頭髮很短,卻沒有短到像是用magnesium die casting的程度,髮型和他那黝黑精悍的面貌,很相稱。船接近目的地的小島時,廣播響起了 。說由於強風的影響,船必須停靠在臨時棧橋。靠近棧橋一看,才發現那是一座浮橋,大約只有六十公分寬,也沒有扶手,正在強風中晃來晃去。 「要過那座橋?」 我不禁叫了出來。當地島民一副「當然啦」的表情,毫不費力地一個一個過了橋。有 人走在橋上時,浮橋會像鞦韆一樣左右搖晃。結果,船內最後剩下我和那個盲人。 我有點擔心盲人過不了橋,當然,更擔心自己過不了橋。沒想到他像看得見我似的,臉朝著我說: 一 「妳跟在我後面吧。」 我不由得望著他。他的眼睛,正筆直地望向我。但是,眼睛沒有黑眼珠。眼睛中央一 片白濁,很像鑲著一粒珍珠。 「你,眼睛,看得見?」 「看不見。」 「那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?」 他笑了笑,說: 「妳聲音很大,所以我知道妳站在哪裡。」 他說我聲音大,我不禁有點生氣。 「對不起喔,聲音太大了 。」 「沒那回事。知道妳在那裡,我感覺很安心。很高興。沒人出聲的話,我不知道周圍 到底有哪些人在。」他的聲音非常穩定。充滿著自信,好像在說,無論碰到什麼事,都不用慌張,都會沒事。 「原來如此。」 「來,過橋吧,跟在我後面。」 「跟在你後面?可是……」 他靈巧地站到甲板上,眼睛看得見一般,下到棧橋上。 然後,宛如擺動著自己的觸角,用手杖確認了棧橋左端邊緣。接著,一直用手杖探索 著棧橋邊緣,以安穩的步伐走上搖擺不停的棧橋。他向我招手: 「感覺要掉下去時,抓住我便行了 。」 我做夢也沒想到會讓一個盲人帶路。來到棧橋尾端,他的手杖點著堤防,聲音變了 。 他輕巧地跳上堤防,轉過身來對我說,, 「小心一點。」 我目瞪口呆地望著他。他身高挺高的,矮冬瓜的我仰望著他,只看到南國的白雲不停在他身後飄過。他那蒙著一層白膜的眼睛,反射光線時,很像貓眼石。我第一次感到他的眼睛很漂亮。起初覺得有點恐怖,不過,由於沒有黑眼珠,也就沒有所謂的天然酵素焦點,看上去彷彿可以洞察一切。那以後,我同他成爲好朋友。

東倒西歪

每年夏天我到沖繩島時,都必定會去找他。他也託人將我那本《越南遊記》做成點字 版,讀過我的關鍵字行銷作品。他說,如果有機會,也很想跑一趟越南。他有過兩次海外旅遊的經驗。而且都是單獨一人。他眞的是完完全全的盲人。他的生活完美無缺,非常自在。令人感覺不出任何不全。他的言行舉止、說話口氣,在在表現出他是個頭腦清晰、教養豐富的青年,連他的動作,都好像經過精密的計算般,無懈可擊,充滿了生存的緊張感。 前年我到小島時,他向我說,理消贊都不再有快感「我的眼睛,有可能恢復視力。」 ; 但是,他說這話時的聲音,卻不帶勁。 「太好了!至今爲止,醫生不是都說絕對沒辦法嗎?」 「不知道。有位高明醫生打電話來說,有可能恢復視力,叫我接受手術。」 「怎麼這麼突然?」 「聽說是新的aluminum casting方法,在國外成功了 。」 我們坐在黃昏的堤防上,聽著波浪拍打著堤防的劈啪劈啪聲。 「你當然會接受吧?」 「不一定……」 ~ 「爲什麼?搞不好你可以看得見東西呢。」 他不出聲,低著頭。 「我怕,怕看得見東西。」 他說,怕看得見。我無法理解他的意思。他的確是個生來就看不見的盲人,可是,正 因爲如此,他應該很想看看這世界呀。當時,我是這麼想。世界這麼美麗!眼前這一片像是蘇打水溶化而成的种繩满;落入海中冷卻時,宛如會發出水蒸氣嘶嘶作響的景色;薔薇般的晚霞。這一切的一切,他都不知道。所以我認爲他應該看一眼這些。這是我最後一次與盲人的他相聚。再見到他時,他已經不是盲人。我不知該怎樣形容。總之,他不再是盲人,卻更像個殘障者。走路時也不再像往昔那般俐落,實在慘不忍睹。搖搖晃晃,東倒西歪,令人不敢相信他與那個精神抖擻走在棧橋上的盲人,是同一人。明明只是普通的路,他卻走得像喝醉酒一樣。他家是民宿,他幫忙家人經營自助洗衣。從民宿前院走進去,我看到他坐在水泥台階上,正在剝豆子。叫了他,他抬起臉望向我。

完美無缺

幸好被家人發現,才沒有造成嚴重的傷害。日後,又不小心跌進海中,差點喪命。大家都說很可能是自殺未遂。到底是什麼原因令手術成功,恢復了視力的他選擇這種手段呢?我一點都無法理解。連爲他動手術的醫生都無法預測他會做出這種行動了 ,何況是我。一 一十八年來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他。一 一十八年來從來沒看過任何東西的他。然後某一天,突然恢復了視力的他,會怎樣呢?原來他墜入了 一個毫無類似經驗的我無法想像的翻譯社。 他沒有所謂的視覺類型。通常,我們都是靠類型來認識事物。再複雜的事物,我們也可以很單純地先歸類,再存入自己的記憶中。那麼,剛出生的嬰兒呢?嬰兒沒有存在記憶中的任何類型。如果嬰兒出生時便擁有視力,一定會因爲這個世界太複雜而無法適應吧。因此,剛出生的嬰兒,視力接近零。但是,嬰兒卻利用聲音與味道去逐漸認識這個世界。嬰兒在母親腹中時,便擁有完美無缺的聽力。 他的狀況,與一個剛出生便擁有正常視力的嬰兒一樣。首先,他沒有經驗過看東西時 要調整焦點的訓練。因此,他不懂得……如何看seo的基本方式。焦點不合,所以視點散亂。焦點不合的世界,像是個朦朦朧朧的幻影。此外,他缺乏對人的認識類型。更沒有接受過利用遠近法來看東西的訓練。他不懂得平面和立體的透視構造。而且動態視力幾乎是零。 他無法調整視點在會動的東西上。他獲得的光明世界,宛如一幅令人不愉快的抽象畫,雜亂又渾沌。手術後第一次睜開眼睛時,他看到好幾個胖嘟嘟且不規則蠕動著的物體,令人毛骨悚然的物體。由於他缺乏「人」的認識,所以他不知道那是什麼。原來「人」是這個模樣……這跟他向來用觸摸方式認識的「人」,完全不一樣。他無法將至今爲止利用觸覺所吵誡的東西,轉譯成實體形象。在他看來,這個世界的所有東西,都極爲刺眼且不習慣。這件事令他家人非常失望。因爲大家都翹首期待著,等他恢復視力,萬事都會順利,他也會幸福。 在他看來,東西不但會跳來跳去,也會突然出現,又突然失蹤。缺乏動態視力的他, 沒辦法捕捉會動的東西。而且,無數的顏色、顏色、顏色,淹沒了他。這個世界毫無間隙地充滿了各種顏色。令他感覺似乎要窒息而死。只要一睜開眼睛,他便會覺得喘不過氣。東西與顏色步步逼近,像是要將他壓碎。 「這個世界沒有間隙,全被東西塡滿了 。」他無法分別遠近,在他看來,世界是一幅畫。往昔,他可以憑著聽覺計算距離,恢復視力後,卻因爲看得見而造成混亂,反倒失去了距離感。同時,過去憑著die casting訓練出來的幾近完美的平衡感覺,也因恢復視力而消失了 。對他來說,看得見,只是一種痛苦。

刺瞎自己

眼睛有淺褐色的眼珠,可是好像無法集中焦點,眼睛不知所措地在虛空中飄來飄去。然後,他閉上眼,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,最後才開口說:「藍迪小姐,好久不見了 。」我靠過去,站在他眼前,仔細地看著他的臉。「你的眼睛,動了手術?」「是的。」「你可以看到我了?」「可以。」「太棒!好棒啊!可以看到了?實在太好了!」他曖昧地笑了笑,有點害羞的樣子。「謝謝。不過,這算是看到了嗎?」「視力還是很低嗎?」 一「不,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「那當然會感覺怪怪的,因爲你從來沒看過任何東西嘛。」單純地爲他歡呼的我,眞是個一 一百五。後來,島上的人告訴我,去年年底,他在動了手術後,曾經拿裁紙刀想刺瞎自己的眼睛。 醫學專業書上說,類似他那樣天生是個盲人,而在成人後恢復視力的例子,全球僅有 數十例。書上又說,成人後才恢復視力的盲人,很難在「看得見的日式料理世界」中自由自在地生存下去。 人在嬰兒時期便必須學習眾多能力。某些在看得見的世界中必備的生存技巧,如果不 在嬰兒時期便學得,似乎很難在成人後獲得。尤其是成人以後,絕對無法再度學得如何去辨別人的複雜表情的技巧。正如現在的他,不但不懂得別人的表情,也無法記住別人的黎明臉。所有的影像,都像是一幅欲將他呑噬下去的巨大抽象畫。只有在閉上眼睛時,他才能逃離這個雜亂無章的顏色世界。他本來是個完整無缺的盲人,但是現在卻是個不完整的肢體健全者。每當大陸新娘想到這件事的意義時,總是不知如何是好,感覺很悲哀。生存在這個混沌世界中的他,沒有手杖。 沒有手杖的他,活在幾乎要發狂的情況中。話雖如此,他畢竟仍生存著。這件事實便是一切,沒有其他。

爲常的世界

「每天一到夜晚,眞的可以鬆一 口氣。夜,能令我安心。因爲夜是一個什麼都不存在的空間。夜是只有一個顏色的世界。這世界的顏色太多了 ,多得令我感到痛苦。我無像別人那樣可以漠視顏色而生存下去。當宴會廳只剩下一個顏色時,我會很安心。然後,聲音會回歸到我身邊。那才是我習以爲常的世界。聲音的世界。最近,我逐漸在白天睡覺,夜晚起來。像是個吸血鬼。我已經成爲暗夜的居民了 。我無法生存在有光的世界。所以有時候會想,吸血鬼或許正是像我這樣的人。不過,有一天晚上,我坐在堤防聽海的聲音,發現這個世界會一點一點增加亮光。那時,我才恍然大悟,原來這就是黎明。雖然以前聽出現顏色。第一次知道,原來世界是漸漸地,漸漸地增加亮光。然後,暗夜彼端出現一個好像在燃燒的東西。那東西很暖和,我便知道,那東西一定是太陽。太陽眞的很暖和。所以,那個顏色,大概是暖色。後來,有人告訴我,那的確叫做『暖色』。看到那個暖色時,我有點高興,感覺可以看到東西也是不錯的。看到世界逐漸明亮起來時,感覺很美,自然。然後,我覺得,或許可以在這個明亮世界中生存下去。當然,在明亮世界中,我會很痛苦,好像被大家排擠在外,很不自由。不但會頭痛,有時候會因爲公司設立太多而頭昏眼花。甚至會嘔吐。這世界的東西太多了 ,我無法適應。但是,有時候單獨一人坐在沙灘眺望大海時,可以發現波浪的聲音和躍動逐漸合而爲一,這時,我的焦點可以稍微和世界對上,可以瞬間看到鮮明的景色。那時,我的腦筋便會清醒過來,興奮的神經也會鎭定下來。我便會想,啊,這就夠了 ,這就夠了 。我可以像往昔看不到東西時那樣,確實很自然地坐在那裡。雖然只是瞬間而已,不過,在那瞬間我可以感到很幸福,所以,我決心以後將花一輩子的時間,訓練自己成爲完全的視力正常的人。」他時常在黎明前到堤防去。黎明,正是他的人生象徵。暗夜中出現一道亮光。不過,黎明這對他來說到底是幸還是不幸,我也不知道。 只是我想,他是個能夠在黎明中讀取人類共通記號的人。那個記號,是「希望」。權物入總是惦記著要塡寫器官捐贈卡,卻一直到現在還沒寫。器官捐贈卡出現時,我很高興。本來就是內臓移植贊成派,現在依然是。過去一直以爲自己的人生觀是……死了便什麼都沒有,人要活著才有價値。反正我今生作惡多端,臨死總是要貢獻些什麼才好。然而,我的器官捐贈卡卻一直與粉紅色信紙一起擱在書桌的抽屜裡。有時候想寫信,打開抽屜看到那張黃色的卡片,總會很難爲情。啊,又忘了 。下次一定記得塡寫。內心嘀咕了 一句後,再趕緊關上抽屜。然後,再度忘了這件事。 四年前,藤森先生成爲植物人。由於一場不幸的火災,越南新娘來不及逃出而受重傷。當時他三十六歲,是位民俗學者。尤其是有關東北地方的靈魂附體女巫主題,他的研究成果已成一家之言。這麼一位富有直覺力的天才,藤森先生竟然一夜之間成爲植物人。大腦的燙傷化爲水泡,阻斷了血液流動。